十月底的青溪县，天亮得越来越晚了，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，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。
他搓了搓手，拿起桌上的热水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，捧在手心里暖了暖，然后坐下来，开始整理昨天的案卷材料。
刘刚的案子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。
于得水和齐正林那边的审讯工作进展顺利，刘刚的几个手下已经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，包括赌场的运营模式、高利贷的操作方式、以及跟火车站那个主任勾结倒卖木材的具体细节。
刘刚本人虽然交代了一部分问题，但关键的还在死扛，不过李青云也并不着急。
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，就算他不开口，光凭现有的物证和人证，也足够把他送上法庭了。
他正低头写着今天的工作安排，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。
李青云放下笔，拿起话筒：“喂，你好，刑警大队。”
“青云同志，是我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了宋公明的声音，语气比平时温和了不少：“你现在忙不忙？不忙的话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李青云微微愣了一下。
宋公明很少在早上给他打电话，更少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跟他说话。
他心中快速地转了几个念头，但嘴上没有任何犹豫：“好的，局长，我马上过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警服的领口，然后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已经有人开始忙碌了。
两个年轻民警抱着一摞卷宗从身边匆匆走过，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，李青云笑了笑，脚步不紧不慢，朝走廊尽头的局长办公室走去。
局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宋公明打电话的声音：“好，好，那就这样，麻烦你了老朱，改天一起吃饭……”
李青云在门口站定，等里面的声音停了，才抬手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宋公明的声音传来。
李青云推门进去，宋公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，面前的电话话筒刚刚放好，看到他进来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：“坐吧。”
李青云在椅子上坐下来，腰板挺得笔直，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，目光平视着宋公明，语气恭敬地开口了：“局长，您找我？”
虽然他心里很清楚，自己跟宋公明不是一路人，这位老局长在刘刚案子上前倨后恭的态度，已经让李青云看清了他的为人。
但起码的官场礼貌还是要有的，毕竟在体制内，表面的尊重和服从，往往是保护自己最好的盾牌。
宋公明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，看着李青云，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：“青云啊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李青云的心中微微一动，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，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。
“刚才县财政局那边打来了电话。”
宋公明说着话，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：“说有一笔专项拨款，要拨付给刑警大队。数目还不小，二十万。”
李青云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二十万，这在九十年代中期，对于一个县级公安局的刑警大队来说，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
他沉默了两秒钟，然后开口问道：“什么名目的专项拨款？”
“说是用于改善刑侦技术装备的专项资金。”
宋公明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淡淡的说道：“财务科那边已经把账号给了财政局，估计这两天钱就能到账。”
李青云没有马上接话，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，脑子里在快速地运转着。
自己在青溪县上任还不到一个月，跟县财政局的人连面都没见过，对方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给刑警大队拨一笔专项款？
而且还是二十万这么大的数目？
答案只有一个：这是高敬忠的意思。
昨天刘刚的案子刚刚偃旗息鼓，今天财政局的拨款电话就到了。
这其中的因果关系，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。
高敬忠这是在用这笔钱向他示好，也是在用这笔钱向他传递一个信号，他知道自己在刘刚那个案子上的选择。
想明白了这一层，李青云的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宋公明，语气平静地回答道：“这是好事啊，局长。刑警大队的技术装备确实该更新了，那台老旧的照相机拍出来的照片比马赛克还模糊，早就该换了。”
宋公明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。
他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压低了一些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：“青云啊，你是个聪明人，有些事情，不用我说得太明白。这笔钱，是县长的意思。”
李青云点点头，没有否认：“我猜到了。”
宋公明见他如此坦诚，反而有些意外。
他顿了顿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：“青云同志，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话。高敬忠这个人，能在青溪县当了六年县长，绝对不是省油的灯。他今天能给你拨二十万，明天就能让你把这二十万连本带利地吐出来。他这个人，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，他给你好处，就一定是要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李青云：“你年轻，有干劲，有能力，前途不可限量。但越是这样，越要小心。不要因为一点小恩小惠，就被人拉下了水。”
李青云静静地听着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等宋公明说完了，他才缓缓开口，语气依然平静而恭敬：“局长，您放心，我明白您的意思。我就是个警察，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。我的职责就是破案抓坏人，把案子办好，对得起这身警服。至于其他的事情，我不想去想，也不想去掺和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了一句：“这笔钱既然是财政局拨给刑警大队的专项经费，那我会把它全部用在改善技术装备上，每一分钱的去向都会有账可查。局长您随时可以派人来查账。”
宋公明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满意，有赞赏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。
他点点头，语气缓和了下来：“好，你有这个态度，我就放心了。去吧，忙你的。”
“好的，局长。”
李青云站起来，冲宋公明微微颔首，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出局长办公室的那一刻，他脸上的恭敬表情一点一点地收敛了起来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而清醒的淡漠。
他当然听得懂宋公明刚才那番话里的意思。
表面上是关心他，提醒他不要被高敬忠拉拢，实际上是在敲打他，告诉他不要忘了谁才是他的直属领导。
宋公明和高敬忠之间的斗争，就像两个棋手在争夺棋盘上的棋子，而他李青云，就是那颗最关键的棋子。
两个人都想把他拉到自己的阵营里，都想利用他来对付对方。
高敬忠不是好人，难道宋公明就是好人了？
李青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，关上门，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，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。
坐在椅子上，李青云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。
事实上，他从来没有打算接受任何人的拉拢。
高敬忠也好，宋公明也罢，他们之间的斗争，他不想掺和，也不屑于掺和。
他之所以拒绝高敬忠的拉拢，不是因为他对宋公明有多忠诚，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，这两个人，都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高敬忠纵容女婿开赌场放高利贷，宋公明为了打击政敌不惜拿他当枪使，他们之间的区别，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。
而他李青云的目标，从来就不是在青溪县站稳脚跟，更不是成为某个人手里的棋子。
他的目标，是更高的地方，是更广阔的舞台。
他有两世为人的记忆，有父亲李浩东在省城的资源，有陈怀民在市里的支持。
这些东西，注定了他不会在青溪县待太久。
他来这里，只是为了积累基层经验，做出一些实实在在的成绩，为将来的晋升打下基础。
等时机成熟了，他自然会离开这里，去往更大的天地。
至于高敬忠和宋公明之间的恩怨纠葛，谁输谁赢，跟他有什么关系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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