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某种力量从现实里硬生生剥离出来。
再睁开眼时，夜色已然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浸透昏黄暮光的古老森林。
巨大的树木参天而立，枝叶间漏下的光斑像碎金一样铺满腐殖土。
远处隐隐可见一座半坍塌的遗迹轮廓，石柱倾颓、藤蔓缠绕，却在暮色中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肃穆与庄严。
这是……什么地方？
周乐下意识攥紧了拳头。
他分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思索究竟该怎么办？
怎么眨眼间就到了这里？
风声、鸟鸣、草木的气味，一切真实得不像梦境。
可他不敢轻易相信。齐杰拉的幻境他领教过，那些甜蜜到令人窒息的假象，差一点就把他永远留在里面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淡薄的身影在他面前缓缓凝聚。
金白色的光粒子像萤火虫一样聚拢、勾勒，最终化作林凡的面容。
“这不是幻境。”林凡的声音穿透空气，带着轻微的回响，仿佛不是从嘴里发出，而是直接从心底升起。
“向前进吧，周乐。那里有我和诺亚给予你的答案。”
话音未落，那道身影便如水墨入池般散开，不留痕迹。
周乐站在原地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感觉到了。
这里和齐杰拉编织的甜美梦魇截然不同。
齐杰拉的幻境是温暖且柔软；
而这里是辽阔的、沉重的，带着一股古老而凌厉的气息，像一本打开的石书，等着他去读。
他迈出了第一步。
走在这片森林中，周乐的思绪却一刻不停。
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。
既然那个所谓莉奈星也是一种“生物”，那不如干脆把自己献祭，用齐杰拉的力量跟它同归于尽。
可他也清楚，这法子漏洞百出：万一自己回档回来，一切照旧……那这条路就走不通了。
所以，当林凡说这里有答案时，他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动了一线。
新的方法，必须抓住。
他加快了脚步。
遗迹比远看更加宏大。
断裂的石柱上刻着繁复的纹路，那些线条在暮光中隐隐流动着淡金色的光泽，像血管里还有残存的脉搏。
周乐穿过坍塌的门廊，脚下的石板传来低沉的共鸣，每一步都像是在唤醒什么。
当他终于踏入的那一刻。
无数股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。
他看到一个个身影在眼前掠过：那些面容陌生，却又带着某种熟悉的坚毅。
每一道身影都化作一缕光，融入他的意识深处，留下灼热的印记。
原来，这是奈克瑟斯？
并且奈克瑟斯有着许许多多的适能者。
而这些适能者，都是自己的……前辈？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震撼，一道巨大的光影便在遗迹中央缓缓浮现。
奈克瑟斯低头看着他。
那对白色的眼睛像两轮沉静的月亮。
“你原本的方法不行。”奈克瑟斯开口，声音低沉而空旷，像风穿过峡谷的回响。
“啊？”周乐怔了一下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是这片宇宙的天命之子。这片宇宙……为你而存在。”
周乐愣住了。
片刻的空白之后，一股混杂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猛地从胸口炸开。
他咬紧牙关，手指嵌入掌心，声音不由自主地抬高：“如果这片宇宙真的为我而存在。
那为什么我的青梅会变成执念？为什么我的父亲会死？
为什么我的家会变成一座空壳？！
我怎么可能是天命之子？如果我真的是，那我为什么要遭遇这一切？！”
他的声音在遗迹中回荡，撞上石壁，又折返回来，渐渐消散在暮色里。
他喘着气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只是盯着奈克瑟斯，等着一个答案。
奈克瑟斯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片宇宙想要你成为最大的诡异。”奈克瑟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。
“当你的意志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中被反复碾碎、拉伸、打磨，直到你再也承受不住的那一刻……便是最大的诡异诞生之时。
你所拥有的回档之力，并非恩赐。它只是让磨刀的过程，永不停歇。”
周乐觉得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曾经牵过苏念的手，那双在病房里攥过母亲被角的手，那双无数次在绝望中握紧又松开的手。
原来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轮回、所有的“再来一次”，都只是为了让这把刀磨得更锋利。
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一次一次回到原点。
为什么他总能在最深的绝望后重新站起，却又永远差一口气去改变什么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在自言自语，“我拥有轮回的力量，却从来没有解决事情的力量？”
奈克瑟斯没有回答。
那道目光依然落在他身上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。
周乐闭上眼。暮光透过遗迹的裂缝落在他眉间，温热而古老。
他重新睁开眼时，目光不像刚才那样滚烫，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既然命运给我的是这条绝路，”他说，“那我偏要走出一条岔口来。”
“如果你们的方法没有用，那么我就要用我最后的办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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